千金也買不到的美好時光孩子叫著、跳著、喊著、嚷著,用手接著雪、用臉迎著雪,整個人在翩翩落下的雪花中旋轉著……這樣夢幻的天堂,當然要有一位賢妻良母來與之匹配。一向稱不上賢妻良母的我,也配合一應俱全的廚房做起早餐來了。其實我只是將昨晚買回來的麵包烤一烤,配上優格,再從冰箱拿出牛奶,加上從上一間旅館吃剩帶來的綠色葡萄。五種營養素齊全,將食物都擺在孩子拿得到的地方,然後吃起來可以讓肚子飽飽的,我售屋網就覺得自己是個好媽媽了。我們三人邊吃邊聊天,「媽媽,外面好像下雪了。」我瞥了一眼,但沒有理會,這點小雪沒看頭。媽媽在紐約讀書的時候,雪下到門都推不開,白茫茫的一片。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,還記得我從客廳前的大窗戶向外望去,看著白花花的雪片從天而降,那是一種覺得自己被寵愛的感受。當年媽媽為了省錢,住在大房子裡的地下室。二十來坪的地方,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,除了房東在正中央放的一張書桌和單人床。銀行利率每天晚上睡覺,當燈全關上時,陪伴我的,只有左右兩邊伸手不見五指的黑。地下室,原本就不是設計給人住的。角落還有個黑漆漆的隔間,裡面是全屋子的冷氣暖氣管線機房,還有一台洗衣機。每回進去洗衣服時,不管白天還是晚上,如果敢向機房陰暗的角落望去,那股頭皮發毛的感覺一定會朝你襲來。我算是膽子大的女生了,換成別人,早就逃之夭夭。我和姊姊弟弟的爸爸,那時只是談得來的朋友,他總愛在下課空閒時來找我聊天。地房屋買賣下室有自己獨立的小門,可以不需要經過樓上客廳大門就得以進入;而沒有人會知道,這扇小門決定了我的人生,從此向左轉還是向右轉。小門的上方有個不透明窗戶,大概為了安全起見,房東裝了個小鐵窗。爸爸總是用他那無名指上的戒指,ㄎㄎㄎ地敲著鐵欄杆,告訴我他來了,而我會很高興地跑去開門。在這個寒冷的雪國冬季,敲門聲總是伴隨著溫暖而來……小孩子很喜歡聽父母的「想當年」。但你得把握時間說。很快地,孩子的津津當鋪有味會自然消逝,一去不復返,那是他們自己也無法控制的事。媽媽的故事,姊姊此刻聽得意猶未盡。「雪愈下愈大了……」弟弟大聲嚷嚷起來。快四月的英國,不可能會下大雪的吧,媽媽心裡想。「媽媽,真的下大雪了。」姊姊也大喊。我往窗外望去,二十年前的紐約竟然又回到我的眼前。我們三個人好興奮啊,在屋裡又叫又跳,這是個二樓靠馬路的房間,沒有風景,對面也是旅館。「我們下樓去玩雪,好不好?」弟弟說。光看不過癮,西裝這是上天送給我們的機會,當然要出去感受一下大雪的滋味囉。「媽媽,這裡有個門可以開耶。」當我正準備穿上外套披上圍巾戴上手套出門時,孩子發現新大陸了—原來,這個房間,附有露台啊!雖然露台不大,但是在倫敦,這樣的房間一定是旅館中的「魚子醬」(雖然我好像沒什麼機會吃魚子醬,不過還知道這是「珍貴」的代名詞)。姊姊弟弟連外套都沒穿,就衝上兩公尺見方大小的露台。對亞熱帶國家的孩子來說(媽媽也是啦),下宜蘭民宿大雪真的是很令人興奮的經驗。快樂的人生是由一連串的驚喜組成的。快四月的英國,這場大雪壓根不在我們的預期之中。孩子叫著、跳著、喊著、嚷著,用手接著雪、用臉迎著雪,整個人在翩翩落下的雪花中旋轉著。媽媽不是孩子,但也不由得興奮起來。實際上,從頭到尾我都待在房間裡,沒走到露台上半步。透過窗上的玻璃,媽媽的眼裡,只有孩子,再美的景色,都只是背景。沒出房間還有另一個原因—冷吶,實在冷吶。沒有「全副武房屋二胎裝」的抗寒裝備,穿件薄衣就打起雪仗,不是超過四十歲的人想做的事。但飄落的雪花要是換成顆顆小鑽石,媽媽一定會義無反顧地衝出去,寧願被鑽石打得滿頭包。雪下得突然,沒有準備的路人紛紛走避,一對正要躲進對面旅館的夫婦,看到這麼興奮的兩個亞洲孩子,也忍不住抬頭朝我們微笑招手。「他們一定是哪裡來的王子和公主,還有露台的房間可住耶。」這是我給路人配的台詞。孩子真的是媽媽心裡永遠的王子和公主,跟住什麼房吳哥窟子,一點關係也沒有。因為第二天,我們將從天堂跌入地獄。「杯子?你拿杯子出去做什麼?」媽媽問孩子。「用手接不住雪,雪一到手上就融化了。我們想用杯子接雪,好看清楚雪是什麼樣子?」「你們對著天空,張開嘴巴,幹嘛啊?」媽媽更大聲地問。「我們想吃吃看,雪是什麼味道?」孩子的想法,總是這麼出乎大人意料的有創意。但又有多少父母,恐怕也會在這個當口阻止孩子:「不要吃,很髒。」雪愈下愈大,再這樣下去,剷雪婚禮顧問車都要出動了。媽媽開始盤算今天的行程該怎麼辦?看見孩子忙進忙出的笑臉,我突然心念一轉,幹嘛排行程呢,這不就是上帝送給我們的禮物嗎?不好好享受,趕趕趕的心態,一輩子可能就這樣被趕光了,要趕去哪裡啊?興奮的眼神、滿足的臉龐、盈盈的笑語——孩子的活在當下,就是父母千金也買不到的美好時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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