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美2011年被確診為老年痴獃症,丈夫劉明天對她悉心照顧,但自己也出現思維恍惚。
  晚上11點,海珠區前進路群策巷某棟7層的住宅樓里,205房的燈一直未滅。83歲的梁美剛剛睡醒。4年前開始,她的睡眠時間開始突變,從正常的清晨六點多變成半夜三點多,一年前又從3點多變成了晚上11點多。這是老年性痴獃病帶給她的噩夢。
  睡“醒”的梁美,有時會通宵在客廳和睡房間來回走動,剛在客廳坐下,凳子尚未坐熱,又走回房裡坐,不停重覆相似動作。並無規律地到處尋找著失憶之前要找的重要物件,可能是一杯水、一個水果,也可能是一個對旁人而言毫不起眼,對她而言卻視若珍寶的東西,比如紙巾盒裡的紙巾。
  老伴劉明天,隨著她的動靜,也不停重覆:爬起來,出房,看看,沒事,再回房躺下。“生活作息都亂了,但父親從沒怨言。”6 1歲的長子劉其說,除卻今年50歲的老四還沒有退休,四個孩子中退休的三人,每人輪流照看母親兩天,晚上則全靠父親照應著。
  發病:一次手術後的記憶偏差
  2011年元旦,因腰椎疾病和膽結石,梁美被兒女們送進廣醫二院手術治療。治療期間,兒女們驟然發現老人的記憶出現了嚴重的偏差。
  “她會拉著我老爸的手,喊著要回家。”然而,說出的家庭住址卻是出嫁之前的老宅。
  “孫子昨天來探望了她,她說是今天來的,或者是沒來的說來了,來了的說沒來。”劉其說,當時他和弟妹們以為是手術時全麻造成的影響。
  記憶混亂的日子過了一年多。2012年底,梁美癥狀進一步惡化。即使每隔兩三個星期來一次的兒孫們,梁美也會忘記他們的模樣。這一年,梁美還“鬧”起了脾氣,她堅持自己沒有病,不肯吃藥。拗不過她,孩子們只好放棄。幸好,原本需要一直吃藥的心血管病,沒有因斷藥受到影響。
  病情急轉直下,是在2013年下半年。當年8月,梁美因便血再次住進了醫院。“她不願意去醫院,帶她去醫院她喊救命,說有人要拉她去槍斃。”入院後,這次找了神經內科的專家進行鑒定,確認梁美患上了老年痴獃症。當時,病情已經發展到重度。
  發病之後,老人的脾氣愈發暴躁。用慣了的碗筷不見了,她都會咒罵有人偷了她的寬口碗、紅漆筷。
  為防再次“被偷”,每次吃完飯後,她乾脆拿張紙抹乾凈碗筷,藏到了枕頭下。一旦出現家庭爭執,她扔掉碗筷,過幾分鐘又開始滿世界找。
  “家裡不得不備好幾個同類碗筷,就她一個人用。”劉氏兄妹儘力呵護著母親執著而殘存的記憶。
  梁美對“心愛”之物的執著一發不可收拾。每次進廚房看到水果或未煮的瓜菜,拿起菜刀,胡亂切成幾塊,用紙一包,又藏到了枕頭旁。家人藏起了刀,她改為用梳子插。“去年10月父親住院時,每天一早回來,第一件事就是沿著她的活動範圍找東西。”幸好,老人只收藏吃的東西。
  再一次,劉其等兄妹將母親活動範圍內的瓜果給藏了起來。在南都記者跟訪的兩天時間里,老人不止一次地表現出了對某些東西的極度渴求,來回尋覓,近乎偏執地找著、找著。但對於兒子和記者的存在,她卻視若無睹。
  今年年初,梁美病情繼續惡化,她已經不認識兒女了。
  轉性:除了老伴見人就罵
  忘了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,梁美對相伴數十載的老伴卻還會表達出特別的關心。沒看到老伴,梁美會詢問,“爺爺(跟著孫輩叫)去了哪兒呀,去了逛街呀,去了喝茶呀?”看到老伴房門關了,偶爾還會去拍門,“爺爺,你不舒服呀,不要死撐啊。”
  對待兒女,梁美這時表現出來的卻是另一個極端態度。
  只要兒女一進家門口,梁美就會破口大罵。“好像把我們當成賊一樣,尤其是妹妹們,‘冚家鏟、臭雞婆、雞乸’各種粵語粗口罵到她們不敢進家門,躲到走廊另一頭的廚房去流淚。”在劉其四兄妹的微信群里,受了委屈的妹妹們,不時把母親的罵聲錄下來,向哥哥弟弟訴苦。妹妹還一度懷疑母親重男輕女,有一次還負氣地說以後女兒們都不回去,只讓兒子們回去好了。
  患病前,在兒女們眼中,梁美是一個開朗的女人。年輕時,她是廣州市紡織一棉廠的一名紡紗女工,工作24小時三班倒,不時要上夜班,以致她的胃一直不太好,經常還頭痛頭暈。不過,劉其幾乎沒聽過母親對此有過抱怨。在劉其的記憶中,母親對他們兄妹四個也甚少責罵。與父親更是沒在他們面前紅過臉。“真不知道她的髒話是怎麼學回來的。”
  四兄妹均已年過半百,除了老四,其他三人在家都要照顧孫兒孫女。每逢輪到自己“值班”,孫兒要不就送到親家處,要不就靠自己的老伴獨自照顧。
  “照顧母親,比照顧孫子還要困難。小妹原來特別喜歡旅游,去年原本也計劃要去長三角的,到現在都沒法去。”劉其說,排行第三的小妹,晚上給父母做好飯菜,還得馬上趕回家給丈夫孩子做一頓。“妹夫不會做飯,她兒子兒媳下班晚回來,她如果不回家做,三個人就直接上酒樓吃,長期下來,成本太高了。”他和弟妹們無法理解,自己辛苦來回奔波照顧母親,小妹一家甚至都受影響,換回來的為何卻是一頓臭罵。四兄妹當時一度考慮,乾脆送母親去養老院算了。
  釋懷:原來是老年痴獃的問題
  善良、孝順的劉家四兄妹,終究沒有將母親送去養老院。“負面新聞聽多了,始終不放心。”四人也曾經有過請保姆的念頭。不過,想起母親住院時,請了兩三個護工幾乎都只幹了一天就辭職了,“人難找,也同樣不太放心。”
  更重要的是,梁美有一個不離不棄的老伴。今年87歲的劉明天,耳聾,腿腳也不利索。“母親住院時,他就已經不聽勸阻,拄著拐杖一個人跑到醫院去看望,我們擔心如果真送了母親去養老院,他肯定一個人會不時跑去看一看。”四兄妹最終決定,白天繼續輪流回家照顧。
  四兄妹開始惡補老年痴獃的各種癥狀和看護方法。“這類老人不少都會喜歡罵人。理解了,心就寬了。”
  2013年開始,梁美的作息發生改變,晚上8點前上床,11點多睡“醒”。劉明天也就這樣生生改變了作息。“他總是不放心,總是時不時就爬起來出去看看。”劉其和弟妹們勸說父親,家裡危險的東西已經全部藏好了,不用擔心母親,讓他放心休息。父親卻總要堅持到兒女們早上來到,才放心回房補眠。
  與母親對父親的依戀相對應的,是父親對母親的細緻照顧。梁美整天要找的碗筷,劉明天早早就放到她的專屬位置前;吃飯時,將梁美喜歡的瓜菜擺到她面前;新鮮水果上市,不管多貴,必定馬上買回來給梁美嘗鮮……
  “母親沒病之前,從沒發現父親這麼細緻,母親病後,才發現他對母親感情這麼深,事事都遷就她。”劉其說,其實父親今年也開始偶爾會思維混亂。但照顧母親的事情上,至今沒出任何差錯。一直是兒孫輩們對待感情、婚姻的楷模。
  改變:終於不再隨便罵人了
  9月24日,南都記者登門拜訪時,梁美正在晚飯。直到吃完,她的目光始終只專註在飯菜上。“坐都沒地方坐,我都沒有凳子坐。”放下飯碗,她突然開口,“指責”記者坐了她的專用位置(另一處餐座)。
  坐在專屬的位置上,她嘴裡立即念叨面前的碗:“這是我的,是我的。”看到手上沒筷子,又連連追問:“我的筷子呢?筷子呢?”兒子遞上後,連著道了兩聲“謝謝”。
  寶貝筷子在手後,梁美才留意到碗里下午剩下的一個包子。剛放下飯碗的她,夾起來又開始吃了起來。
  次日記者再次登門,梁美仍然不理不睬。問她住哪裡,梁美語氣不太友善:“廣州。”詢問她要不要吃她平時愛吃的香蕉,她很乾脆地拒絕。希望以香蕉“很好吃”的說辭來誘惑她,她直接丟過來一句,“你地主啊。”劉其解釋,“她的意思可能是說你在顯擺。”至此,對於兒女們所說的辛苦照顧換來謾罵,南都記者有了一點類似的體會。
  老年痴獃患者社交能力的缺失、下降也是一個突出的癥狀。在兒女們的眼中,老人發病之前,從不這樣,精通人情世故。有客上門時,總是第一個端茶倒水招呼落座。
  梁美現在記憶中唯一深刻的,是10歲左右時在老家的生活。“重覆說起那時摘了鄰居家的石榴,爬上村口的石獅子去玩,日子艱苦,要撿牛屎曬乾來燒。”她現在喜歡自問自答,就像在說單口相聲似的。
  但好在家人用心的照顧下,梁美的壞脾氣有了改觀。今年下半年開始,她逐漸少罵人了。尤其是對待劉明天時,偶見的噓寒問暖,也讓子女們篤定了繼續將悉心照料堅持到底。
  他們知道,這是一個需要舉家面對的疾病。(文中梁美、劉其、劉明天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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